第134章 夏深-《不灭玄帝》

    夏天最深的时候,青州城热得像蒸笼。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树叶都蔫了一半。方圆的院子里倒是凉快,老槐树的荫凉罩住了大半个院子,井水也凉,打上来就能洗脸。

    枣树长得更快了,枝条已经超过了方圆的腰,叶子密密的,在风里哗哗响。那些淡黄色的小花谢了之后,枝头冒出了几粒绿色的小果子,小小的,圆圆的,硬邦邦的,像刚从壳里挣脱出来的小东西。方圆每天早上蹲在枣树旁边看一会儿,用手轻轻碰一下那些小果子,然后又站起来,去井边洗脸。王紫璇有时候也蹲下来看,说:“过两个月就红了。”方圆说:“嗯,等着。”

    下午最热的时候,两人就坐在槐树荫里喝茶。方圆有时候会靠在石桌上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。王紫璇也不说话,偶尔翻几页书,偶尔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,阳光透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槐树叶洒在她脸上,薄薄的光斑随着风轻轻移动。她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两个人各做各的事,但谁也没有离谁太远。

    有一天傍晚,楚云飞来了。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,比以前随和了许多,脸上晒得有些黑,像是刚从远路赶来。他推开院门,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进来,先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花,又看了看向日葵一样舒展的枣树苗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才落在方圆身上。“你这院子,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像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进来坐。”方圆站起来。

    楚云飞走进院子,在石桌旁坐下,打量了一圈,“那枣树种了多久了?”“春天种的。”“长这么快?”楚云飞有些意外,“我家的枣树种了两年也没这么高。”“这边的土好。”王紫璇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,放在桌上,给他们各倒了一杯,然后自己走到井边,蹲下来洗刚摘的一把青菜,没有掺和他们的谈话。

    楚云飞喝了一口茶,“我路过青州,顺便来看看你。不过这次不只是看你——你听说了吗?天机阁那边,陆长老退下来了。新阁主上任了。”方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。“陆长老什么时候退的?”“上个月。他没有大办,也没有跟多少人告别,只是把阁主令牌交给了新阁主,就搬出了天机阁的塔楼。”楚云飞放下茶杯,“新阁主是陆长老的弟子,姓周。我以前见过几次,是个沉稳人。”方圆沉默了一会儿,“陆长老现在住在哪里?”“还在中州城。城东有一处小院子,他一个人住着,平时不怎么出门。”方圆放下茶杯,“我过几天去看看他。”楚云飞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劝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楚云飞没有在青州多留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方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然后关上门,回到院子里。王紫璇正在打扫院子,看到他回来,问了一句:“你要去中州?”“去一趟。”“那等你回来,枣子差不多该熟了。”她说完,继续低头扫地的动作,灰土被轻轻扫进簸箕里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方圆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弯腰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三天后,方圆骑马出了青州城,向中州城奔去。他没有告诉太多人,只跟王紫璇说了一句“我走了”,王紫璇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刚淘好的米,点了点头:“到了回个信。”方圆骑着马走远了,在巷口拐弯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原处,袍角被风掀起了一小片,晚阳落在她身上,把影子拉到门槛里面去了。他没有再回头。

    走了十天,到了中州城。中州城还是老样子,城门开着,街上行人来来往往。方圆没有急着去天机阁,先去了城东。他沿着柳巷走到底,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。门虚掩着,他伸手推开。院子里很安静,墙角种着几丛花,开得正好。陆长老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头看着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袍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,但不显疲惫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方圆,没有惊讶,只是放下书,像是对这一天早有准备似的。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了。”方圆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“楚云飞告诉你的?”“嗯。”陆长老点了点头,“他前些日子来过。”方圆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陆长老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皱纹也多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方圆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习惯吗?”“习惯了。”陆长老说,“比塔楼里清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怎么样?”“还在青州,挺好的。”陆长老点了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,影子从短变长。大部分时间没有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需要说什么。后来方圆站起来,“我该回去了。”“路上小心。”“好。”方圆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“陆长老,有事你就让人带个信到青州。”陆长老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坐在原地,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温和的暖光,嘴角像是有意无意地动了那么一点弧度。方圆没有再等他的回答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走出巷子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色将晚未晚,西边有一片云被染成淡红。他翻身上马,出了城门,一路向南。他知道,有些人和事已经走到了尽头,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。他骑着马,沿着官道一路向南。月光照在路上,白花花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他能听到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,哒、哒、哒。他骑得不快,心里什么都在想,又像什么也没想。他知道王紫璇在等他回去,那棵枣树还在等他回去看它结果。

    十天之后,他回到了青州城。推开院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院子里很安静,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。那棵枣树静静地立在墙角,枝头上挂着几粒绿色的小果子,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圈,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红色。夕阳的光透过稀疏的槐叶落在枣树上,像是给它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他从马背上下来,把缰绳搭在井台边,走过去蹲在枣树前面。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粒果子,硬硬的,微凉。还有几天才熟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转身走进正房,在床边坐下,没有点灯。屋顶的月光透过木棱照进来,在地面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窄条。院门又响了一下,轻轻的,像是被风吹开的,又像是有人推开的。他没有转头,但听见脚步声停在门槛外面,接着是王紫璇的声音,不高不低,像是等了很久才开口,轻得像一阵风:“回来了?”“回来了。”她没再问什么,脚步声又响了一下,像是走了,又像是关上了院门,然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沉入夜色里。方圆闭上眼睛,觉得这一路的风尘,终于落定了。他知道,这就是他要的日子。他哪儿也不会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