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夜书-《北归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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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

    亥时的更鼓从宫城东边传过来,闷闷的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皮的鼓。澧欲站在寝殿窗前,听着那鼓声,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十的时候,他转过身,看着门口。

    内侍刘安站在门槛里面,低着头,等着。他在澧欲身边伺候了八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说话。现在是不该说话的时候。澧欲又站了一会儿,走到桌前,把桌上摊着的几份折子收起来,摞整齐,压在砚台底下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,又像是在拖延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“去请公主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很平,和他平时在朝堂上一样。但刘安听出来了——那声音底下有一层东西,很薄,很脆,像冬天河面上的冰,踩上去不知道会不会裂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刘安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澧欲一个人站在殿内。灯点着,火苗不大,照得屋里昏黄黄的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。他伸出手,把灯芯拨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,稳住了。他的手指在灯盏边沿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
    他想起白天。城门口,一里之外,那个骑在马上的人。隔着太远,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。也许只是风吹动了什么,也许只是他的眼睛花了。

    他的眼眶有些热。他咬了咬牙,把那股热压下去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。很轻,不急。澧欲转过身,面对着门。

    刘安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岳歆走进来。她换了一身衣裳,月白色的,没有戴首饰,头发只松松地挽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的脸色还是白,但比白天好了一些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澧欲一眼,又看了看殿内——灯,桌,两把椅子,一壶茶,两只茶杯。简简单单的,像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
    “公主。”澧欲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岳歆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刘安退了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着一张桌子。桌上那壶茶冒着细细的白气,茶香在空气里散开,淡淡的,带着一丝苦涩。澧欲伸出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岳歆坐下来,他也坐下来。茶杯里的水倒好了,两个人都没有喝。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公主,”澧欲先开口。

    岳歆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。信封没有封口,没有署名,薄薄的,在灯下泛着微微的黄。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按着,没有松,看着澧欲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陛下,这是他让我交给您的。”

    澧欲看着那封信。信封很轻,但他觉得沉。他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他还有什么话?”他问。

    岳歆看着他。他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,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,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了。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急切,是一种压了很久的克制。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,看见了水面上的光,但没有往上浮,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“他说,”岳歆的声音很轻,“他想帮你。”

    澧欲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,”岳歆顿了顿,“我也想帮你。陛下可以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殿内安静极了。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,细细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澧欲看着岳歆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和白天在城门口时一样。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——白天是客套,是规矩,是公主对皇帝的礼貌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
    “公主,”澧欲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你为什么要帮朕?”

    岳歆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甘州城外的孩子。想起苏离跪在地上,把册子举过头顶,手在抖。想起栾诚站在城门外一里的地方,骑在马上,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
    岳歆拿出了那本破败的册子,往澧欲的面前递了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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